《拉麵王》有一集主角跟一個帥哥美食評論家比賽,比誰做的拉麵比較受女生歡迎。主角著眼於女生追求輕食瘦身的風潮,決定做熱量較少的鹽味拉麵,並點綴各樣鮮豔的蔬菜,然而那位評論家卻譏笑主角不懂「女人心」,他端出來的卻是外表亮麗,也用蔬菜點綴,卻重油重鹹的豚骨拉麵,最後主角以驚人的差距慘敗。「這跟男女無關,年輕人喜歡追求的就是油膩、刺激與份量多」主角聽了仍然滿臉困惑,女生不是常說希望清淡、量少以維持好身材嗎?「這並不是實際的狀態,應該說是女人們的願望吧?」「可是大多數的女生說的好像跟真的一樣,是因為她們不想承認自己忍不住想吃油膩的東西,以致減肥沒多久就失敗,她們不想面對這樣懶惰又意志力不堅強的自己。」「我所說的女人心,就是這種扭曲的心理狀態。」
其實非關性別,只要是人,莫不被這種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給扭曲,一個人的虛偽,有時候並不是他喜歡虛偽,而是他把理想中的自己和現實中的自己混為一談,有些人口裡宣稱他很理性,但當他被別人指責為很主觀時,他會說:「我是很理性的,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!?」其實這樣說時,已經顯示他真的不怎麼理性。奧古斯丁曾說:「既然人人都愛幸福,而幸福即是來自真理的快樂,為何『真理產生仇恨』?為何有人用的名義宣傳真理,人們便視之為仇敵呢?原因是人之愛真理,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愛的;當他愛上非真理之事物時,卻欺騙自己而認定所愛的是真理,又不願被揭穿,於是不准自己相信自我欺騙,如此一來,積久成習,也就痛恨真正的真理了。他們愛真理的光輝,卻不愛真理的譴責。他們不願受騙,卻想欺騙別人,因此真理顯示自身時,他們愛真理,而真理揭露他們本身時,便仇恨真理。結果是:即使他們不願真理揭露他們,真理不管他們願不願,依舊揭露他們,而真理自身卻不顯示給他們看了。」這種弔詭的現象,我有時覺得是來自於人的兩面性──既渺小又崇高,當渺小如我心中暗藏著汪洋般的渴求時,我們因著本身可憐的限制,所以常常把湖水當成海洋的贗品,宣稱已經汪洋恣肆了,有一次皓平因為學校作業問我說何謂人?我那時答了一些官方答案,例如有語言、有藝術、有哲學、有科學等等,但是他就反問我,那你自己覺得呢?我那時突然發現我心中自有一套答案,我就說:「我覺得人是一種尷尬的存在,有著生物的慾望,有生物的慾望也沒什麼不好,只是他同時又有追求美好(有善惡判斷)的心靈,所以他不甘於自己只是個動物,因著這樣心靈的渴望,有時候他們可以很崇高,可以做出反常的事(別人對你不好,你卻對他很好),但是有人卻很邪惡,邪惡通常就是一種因著無法提升,結果自暴自棄,傷害自己的行為也傷害別人。但是這種傷害,是因為他原本有心靈的渴望,如果只是個生物,他並不會報復,也不會想要作奸犯科,這些都是一種想要達到某種美好卻用錯手段的結果。」
回到一開始的故事,究竟是什麼使他減肥失敗?評論家說了他們「不想面對這樣懶惰又意志力不堅強的自己」,所以問題是在我們的意志力不堅強嗎?確實我們常常感受到自己總是無法貫徹我們的堅持,然而在心輔中心人員的不斷詢問之下,我發現另一件事,就是──我壓根不想減肥!我之所以會想要減肥,是因為要迎合大家對於苗條身材的期待。當然,同時也很糟糕的表示,我雖然口口聲聲說變瘦比較健康,但是我也沒有真的為著可能失去的健康擔心害怕。韓愈曾說:「今世之所謂士者,一凡人譽之,則自以為有餘;一凡人沮之,則自以為不足」,別人的言語,批評與讚賞對我們影響真的太大了。最近我有個朋友他家教的爸爸在靈恩派教會聚會,他是個很愛說自己話的人,常常把他兒子的意思曲解成他的意思然後遂行。總而言之,我朋友最近某件事而有跌打損傷,結果他爸爸就好心為他做醫治禱告,禱告完以後問他有沒有效,我朋友很誠實地回答說沒有,那位父親就臉色一沉的走了。後來我朋友家教完後就跑去跟他講說消腫了很多,那位人父話匣子一開就滔滔不絕了。身旁的人之附和我們所說的話有太多種原因了,有的是因為在你身上有利可圖所以巴結你;有的是因為覺得你就是這樣,改不了了(不好意思說是有點沒藥醫了),所以只好配合你;有的根本是沒在你的脈絡下想事情根本想得都離題了;還有的人只是藉著你的話想要澆他自己的塊壘,其實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他們的稱讚(或批評)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參考你的過去,考慮你的未來而下的呢?仔細想想最恐怖的事其實是你以為你是有伴的,但你是孤獨的,活在有伴的幻想之中,或者為一個不存在的理念、聲明而奮鬥,這樣的人生不是很虛空嗎?就像《拉麵王》有一集,主角被找去吃一家他上司推薦的拉麵店,他覺得很難吃,結果被上司睥睨,還被老闆罵說不懂拉麵名人的作品。後來主角發現了一件事,就請他上司在一下班後就跟他再去吃一次那家拉麵店,結果就發現太鹹不好吃。原來他上司都是在喝醉酒後把這拉麵當墊肚子拉麵,喝酒流汗排尿後,身體缺鹽,自然對重鹹的偏味無所察覺。但是有趣的是,那個拉麵老闆聽到後就很羞赧地說:其實我也不覺得我的拉麵好吃,是因為有人說好吃,我就把自己當作拉麵名人了。
但是這種事永遠層出不窮,只要一質問自己,每個事情背後的動機,有哪件事是自己真正想去做的嗎?不是迎合甲的期待,就是迎合乙的期待,有時一個目標不過是來自有人說丙這個價值好,這個「有人」是誰?「大家都認定的強者」,這個「大家」是誰?其實不過是一隅的啞巴偶像,在地球的另一端他的影響力在哪?縱使全球都知道他好了,那試問,這個「大家」在十年後還是同一個「大家」嗎?所以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做「浮浮沉沉」,什麼叫「被吹得漂來漂去」,每一天的每一件事就像個撞球一樣,甲把你推出去,你就無法往回,然後方向取決於下一個撞你的「球」,就像在水中的漂流物一般,隨波逐流。有一個有名的話叫做「人生有兩個悲劇:一個是想要的東西得不到,一個是想要的東西得到了」,我以前覺得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,但是我後來發現他的血不是我的血,我覺得會有這樣的感慨,特別是「想要的東西得到了」」,恐怕這個「東西」他並不是真的想要,而是某些外在條件讓他以為他想要這個東西,例如有人想上建中,是因為當年有人罵他廢柴,他就為了這個「屈辱」(其實是不是屈辱還不知道,說不定是那個人看到你想到他最討厭的人,投射一下罷了,也有可能他根本忌妒你)發憤圖強,終於考上建中了,沒有人再罵他廢柴了,所以呢?因為外在條件消失,依附在這個外在條件的動力也隨著消失,最後不得不問自己:「我為了什麼拚死拚活要上建中?」
愛上贗品的代價真大,根基不好的屋子遲早要倒塌。那天跟王慈恩聊天,我們聊到基督徒內心的糾結,至少我們身邊的基督徒都滿會糾結的,有時會有人覺得這是一種新人與老我之間的征戰,雖然上帝要求我們要成聖,可是我們仍然會不斷跌倒,因為我們仍有罪,所以最後就會矛頭轉向說要仰望十架,因為我們單單要倚靠耶穌。後來我覺得有時候這跟新人與老我一點關係都沒有,這不過是迎合別人期待的自己與真實的自己有落差而產生的斷裂感,特別是當信仰淪為一種要理問答,一種有起承轉合的得救見證,一種標準答案,就很容易為了讓自己有種「進步」的錯覺,透過迎合標準答案來博得眾人的肯定,但是身體卻追不上自己的腦袋。有時服務隊、短宣隊也一樣,有時是迎合教會對「傳福音」的期待,或大家包括你和我對於傳福音的期待,所以編造出來的一場劇,因為對一個異地孩子傳福音,比適應難溝通的家人還容易多了,至少表面上如此,一開始的驚艷的反應(不論是傳的人或是被傳的人),多少是因為新鮮感而有的特別火花,驚豔感消失後,你們彼此之間的差距恐怕也不比你和你媽之間小。
那次去心輔中心,我發現一件事,就是他很喜歡問我「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」,他特別喜歡問我的「感覺」,而不是我的「看法」。「對於我很常為同一件事發脾氣我有什麼感覺?」我一開始回答:「我沒什麼感覺,反正他不是一個好行為。」但是他似乎不想知道我的看法,他只想知道我的感覺,思索良久,我就說:「其實我根本不覺得我發脾氣有什麼不對,只是因為大家都會投以異樣的眼光,所以我就壓抑住了。」「原來我還是不認為我在那件事上有哪裡做錯。」後來我就想到許皓推薦的《陰影效應》,對照起我最近看的《奧古斯丁懺悔錄》,兩個似乎風馬牛不相及,前者講的是要接納內心的黑暗讓他成為你的營養,後者說對於心中的黑暗表達懺悔願趨之而後快,然而我發現,原來「懺悔」跟「接納」其實是同一件事,就是面對黑暗,然後找到槓桿點,輕盈、優雅得躍過。我曾經跟樵說,我幾乎沒有為任何事後悔過,後悔有什麼用呢?過去就過去了,但她卻說:「當你很認真得思考人生時,你是不可能不感到後悔的。」因為過去了不會真的過去,「你繼續透過孩提時代的眼鏡看世界到什麼程度,你的過去就會在什麼程度上成為你的未來。」所以回過來說,教會雖然可能有這個氛圍,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選擇迎合,因為他們並不像我一樣去教會常常只是為了交朋友,或者有時候選擇答出官方答案,只是為了面子,想要表現出高人一等,既然選擇了虛榮的虛假面具,那還有什麼資格怪別人對自己有許多誤會,許多不合身的期待與要求?
後來我就覺得我需要一段安靜的時間,每天安靜在上帝面前,讓聲音在沉默下顯得稀薄。安靜的感覺很踏實,安靜又好像在等待什麼,等待「志向」像是露水一樣慢慢滲出,就像等待他的慈愛一般。我想起有人問陸九淵,做人之基礎是什麼,他只說「辨志」,別人反問他辨什麼志,他說「義利之辨」。義不是一個規條,而是一種誠的貫徹,誠實地看著自己當初追求真理的渴望;利,便是安於假象的耽溺。(有時候不一定是追求真理的渴望,可能是一種初衷。雖然我前面說了很多迎合期待云云的,然而問題往往不是「我們在迎合期待」,而是我們「忘了我們正在迎合期待」,於是我們以為是別人在逼我們,當我們回想起來時,迎合似乎就不再是那麼痛苦的事了)閉上眼睛時,就會發現各式景象都會慢慢浮現,這些景象反映了我平常注意什麼,平常注意什麼就反映了我的心都關照些什麼。跑出來的景象,常常是醜惡多,美麗少。我說的醜惡與美麗,不是現象上的,而是詮釋上的。《感應少年》有一集,兇手有靈魂出竅附身在他人身上的能力,當他要附身到主角應兒身上時,應兒及時伸手感應兇手的心靈,所以兇手附身後就立即看到應兒感應到的,他的心靈圖像,然後他就自殺了,因為他沒想到竟然是這麼醜陋的景象。得到附身能力的他,對著曾經侮辱過他的人展開報復,但他究竟打算做什麼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- Aug 05 Mon 2013 00:39
雜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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