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看陳志信的博士論文,是做朱熹的研究。
印象中朱熹的評價好像滿差的,但在他論文中所引的朱熹思想都非常迷人。
與其說是迷人,不如說很切合我現在的讀書心情。
朱熹講求讀書時要達到一種「涵泳浸潤」的狀態。有一次有一個弟子問朱熹一段話的意思,朱熹就回答他,白話翻譯就是,不要待在船上了,直接全身跳進水中吧!也就是說,2讀書需要我們一種完全的投入,就像他釋「浹洽」之意:
「浹洽」二字,宜子細看。凡於聖賢言語思量透徹,乃有所得。譬之浸物於水:水若未入,只是外面稍濕,裡面依前乾燥。必浸於久,則透內皆濕。程子言「時復思繹,浹洽於中,則說」,極有深意。
朱熹又把讀書當成品嚐食物:
大凡讀書,須是熟讀。讀熟了,自精熟;精熟後,理自見得。如喫果子一般,劈頭方咬開,未見滋味,便喫了。須是細嚼教爛,則滋味自出,方始識得這箇是甜是苦是甘是辛,始為知味。
其實他的主張,就是要我們打破自己與知識的主客之分,而投入感官進入到一種細細玩味的境界:「今且以知者樂水而之,需要仔細看這水到隈深處時如何,到峻處時如何,到淺處時如何,到曲折處如何。地有不同,而水隨之以為態度,必至於達而後已,此可見知者處事處。『仁者樂山』,亦以此推之。」我們要在字句之間投入我們的感官想像,當水字的給出,就去想像水的性質是什麼?我們必須去感受、體會水,所以一個體道的過程,不是「翻(譯)」出寓意,寓意正在那感受中,把這句話時時放在心中,每看到水就把這句話拿出來把玩,朱熹又說:「莫要恁地快,這箇使急不得。須是緩緩理會,須是逐一章去搜索。候一章透徹後,卻理會第二章,久後通貫,卻事事會看。如喫飯樣,喫了一口,又喫一口,喫得滋味後,方解生精血。若只恁地吞下去,則不濟事。」
書中還引到德國哲學詮釋學學者迦達默爾所述的「遊戲」概念,他說當吾人在品味蘊含真理的藝術品時,常會陷入一喪失原本主體性、且逐漸融於真理之領悟裡,以致重新形塑自我生命的過程中,一如遊戲者在參與遊戲的過程裡,總在忘我之際達到歡愉的狀態般,
所以這種「意識上之真」,又或稱之「詩之真實」,就改變,形塑我們的「詩之人生」,也就如同朱熹所講的,這些領會終究構成我們的「精血」,就像食物被吸收消化般,
因此這種讀書態度,或這種讀書的況味,讓朱熹的名詩讀起來更有風味了,
「半畝方塘一鑑開,天光雲影共徘徊。問君哪得清如許?為由源頭活水來。」
我一直都很喜歡這首詩,也想必是每個愛讀書之人的共同心聲吧!讀書時那種心中湧現之泉源,是難以言喻的,而我又想到柯慶明老師說道,為什麼「三日不讀書,便覺言語無味,面目可憎。」因為經典語言所展現的,就是一種從容的餘韻,對事情有適切的距離,老師稱之為「品味玩賞的美感距離」,而一個語言的從容,來自於對於所述的有適切的定位,對自己所述的有適切的定位,來自於對自身價值有適切的定位,而這些都來自於對自身身處所在的位置有所適切的認知,因此,無味,可憎,都是人格、心態欠缺優游不迫。我們能在涵泳這些經典語言時,給自己更合宜的形塑,
從容不迫,這不是指一種貴族在象牙塔吃飯聊天的傲慢,而是,我們所面對的永遠是不可知的混亂和黑洞,所一直要問自己的是--我要如何(優雅的)走過。
這不是為了面子,而是,一個正向的背影,總是令我們產生遐想。
而我們總是在尋找,這時候觀書有感的第一首詩,就浮現在吾人的心頭(我最近才發現剛剛引得那首是之二)
「昨夜江邊春水生,蒙衝巨艦一毛輕。向來枉費推移力,此日中流自在行。」
這是多麼期盼的一刻,不斷流動的心靈,不再有所淤塞,而是進入一種通暢的達觀,流動、變化,一直是我所讚許的特質,就如同《千面英雄》裡我最愛的一句話:「昨日的英雄將成明日的暴君,除非他今日便將「自己」釘上十字架。」世界是不斷在進行流動的,罪惡的是,我們去阻止那個流動,而妄想保有一狀態直到永恆,或者回到過去,許皓說的對,過去的傷痛,怎麼樣都無法彌補了,但他卻總是把一次的吵架,一次的傷害,當成新的關係的萌芽,(當然,不斷在變不代表沒有所謂的「常」)
「舊學商量加邃密,新知培養轉深沉,只愁說到無言處,不信人間有古今。」
這首詩,我只能說字字到位,密字、沉字、愁字、無言處都下得極好。歐陽修在〈答吳充秀才書〉時提到:「夫學者未始不為道,而至者鮮焉;非道之於人遠也,學者有所溺焉爾。蓋文之為言,難工而可喜,易悅而自足。世之學者往往溺之,一有工焉,則曰:「吾學足矣」。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, 曰:「吾文士也,職於文而已。」此其所以至之鮮也。
昔孔子老而歸魯,六經之作,數年之頃爾。然讀《易》者如無《春秋》,讀《書》者如無《詩》,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?聖人之文雖不可及,然大抵道勝者,文不難而自至也。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,荀卿蓋亦晚而有作。若子雲、仲淹,方勉焉以模言語,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。」
朱熹不過就是體道,體道後文自然就至了,
我常常聽到別人說,國文老師解文章時,老愛說這個文章好美阿、這裡好感動阿等等一些虛浮的詞,但我竊以為文章的美是來自於一顆勇於「體會」、「體驗」的心,而對文章之美的感動是根植於對生活,對周遭人事物敏感的體察和互動,我們對於親身事的琢磨成為一個槓桿,撐起一篇文章,所以古人只會說什麼字什麼字下的好,在現在看似乎有些笨拙,但那是因為他們已經在一種體驗中了,這些事都需要我們去修鍊,去磨練,我真真正正的覺得,會說一篇道理沒什麼,能真心看出一篇文章、一個風景,身旁的你我他好美
,這才是真功夫,這是一種功夫!而歐陽修所述的,真是天花亂墜時代的一個警鐘。
我們真心體會了什麼?還是人云亦云?
朱熹他有一首詩說道:
「泉清石瘦碧纖長,秋露懸珠炯夜光。箇裡無窮閑造化,別來誰與共平章?」
陳志信老師如是說:「面對著親友贈予的菖蒲,有所感觸的朱子漸漸沉浸於一片流動無息的世界網絡中--菖蒲纖細碧綠的莖葉,來自清泉與幽石的滋育,大地的承載與灌溉由此浮現;而秋夜凝結於菖蒲表面的清亮露水,則源於雲彩與涼風的化育,天空的包覆與潤澤也隨之呈顯。又這一切運作皆是大道自然而然的運作,是以一株纖巧可人的菖蒲,實則可說牽連著整個無盡的大化世界(或者反過來說,菖蒲本身就是大化世界具體而微的縮影)」
而其弟子吳壽昌,在描繪朱子的生活風采道:
「先生每觀一水一石,一草一木,稍清陰處,竟日日不瞬。飲酒不過兩三行,又移一處。大醉,則跌坐高拱。經史子集之餘,雖記錄雜記,舉輒成誦。微醺,則吟哦古文,氣調清壯。某所聞見,則先生每愛誦屈原《離騷》、孔明《出師表》、淵明《歸去來》并詩、并杜子美數詩而已,」
他細心體察自然萬象,讓我心有同感,每次都可以在自然界中獨特的文理中窺見一種妙趣橫生的訊息,而這些都好可愛,好讓人心癢難耐。而大聲朗讀吟詠,那種快感與融合,似乎在那過程中注入了更多豐富的靈魂,我們既有自己本身的獨立性,卻因與他人共融而飽滿,而變化,變化成更豐富的自己,這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!
- Nov 12 Sat 2011 18:15
無題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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